眾常委看著手中的問卷調查,雖然個個都低著頭。但汪自遙和廖柄祥的臉還是隱不住的陰沉。

郭小洲手中打出的“民意”牌,等於完全否定了縣政府提出的規劃方案。

在這份問卷調查中,迫切要求對舊城區整治的市民幾乎是100%,但其中大部分市民大多是普通收入家庭,冇有能力買房換房,隊新房的裝修也望而生畏。他們比較傾向的城市建設方向為:不拆舊城、不建新城,而是綜合“修整”舊城區,讓市民不換房就能享受現代城市社區的生活。

梁應奇翻了兩頁就開口道:“群眾的心聲我們要聽,但政府的意誌也不能違背。郭書記提倡民主,我看不如民主到底,大家舉手錶個決。”

現場記錄的尤成立刻替郭小洲捏把汗。他到縣委辦公室有幾年了,也聽說過集體表決製,但這種情況卻從來冇有在常委會上發生過。

不論是李紹發主政還是陶南主政期間,不論汪梁二人再怎麼霸道,也冇有在常委會上挑戰過黨委書記的權威。

常委會的議題基本在場下已經達成協議,上常委會,一是走過場,二是形成書麵文字。

但梁應奇這次明顯是不管不顧了,他就是要打郭小洲的臉。要說投票,他相信郭小洲頂天三票,保險票也就郭小洲自己,縣委辦主任顧正海和紀委書記薑白兵。而他們的保險票足有四張,他和汪自遙,宣傳部長紀小筠,常務副縣長廖柄祥,組織部長閻小山就算不支援他們,也不會投郭小洲的票。

夏進勳是一心當他的“太平官”,但凡涉及到人事或者矛盾的議題他都習慣性的棄權。

統戰部長肖蔡軍是標準的牆頭草,不會冇有眼力勁去跟郭小洲。

剩下一個人武部部長雷俊,更是低調得幾乎找不著,一概和稀泥。

梁應奇開了頭槍,常務副縣長廖柄祥也跟著出頭,““郭書記,夏縣長,各位常委,我在政府常務會議上支援了九鼎集團的循序漸進改造模式,這次常委會議上,自然也不會改變。”

郭小洲不動聲色環視眾人,“還有哪位常委要發言的?“

宣傳部長紀小筠剛準備張口,忽見汪自遙朝她微微搖頭,她便閉上了嘴巴。

汪自遙總覺得郭小洲的表情太過鎮定。似乎胸有成竹的樣子,而且看不出來像裝的。他覺得單純用語言表態殺傷力太小,甚至可以忽略不計,到時候投票便是。犯不著在語言上過度刺激郭小洲。

“我覺得應該尊重舊城群眾的意見,但縣財政到底能投入多少錢,我表示懷疑。”統戰部長肖蔡軍笑著說,“更貼近實際還是應該由九鼎集團來運作。”

郭小洲點點頭,拿筆做了記錄。

看到肖蔡軍也開口反對,梁應奇覺得勝券在握了。他這幾天心中的憋屈誰也無法感受。兒子被省廳帶走,至今冇有訊息,老伴天天在家裡哭泣。而今天的常委會,自己算是先報了一點小仇,還冇正式開始表決,就有這麼多反對者,強勢亮相的郭小洲以後恐怕就要夾著尾巴做人了。

一雙雙目光,都朝著郭小洲看去,心想這位氣勢沖天的年輕縣委書記,就要被生動的上一課了。

顧正海有點兒焦急,但想起郭小洲和夏進勳談話時胸有成竹的態度,心中既盼望郭小洲翻盤,但也希望大家能給郭小洲上一上課,以免郭小洲太過激進,將來遲早會出問題的。

郭小洲的表情非常從容,渾然不覺得他即將要失敗一樣。他淡淡說,“各位冇有什麼意見要表達的話,我來說幾句。”

場上一片寂靜,連夏進勳都放下茶杯,若有所思的傾聽。

“在未來的幾十年裡,我國大多數城市以及廣大城鎮都因為城市化的快速推進而麵臨著繁重的舊城改造任務。我們有必要在舊城改造中更新觀念、創新建設模式,加強對策措施與研究。”郭小洲說,“我認為,每個城市的定位和基礎都不相同。那麼就不能搞一刀切,延續其它城市的模式,不能隨意搞大拆和大建。各位都看了問卷調查,許多舊城區群眾都表示,拆建後,他們大部分人都裝不起房,也冇有能力買房換房,我們搞大拆大建就違背了我們改造舊城的目的。”

“如果按目前的規劃,整體拆建。真正得利的是開發商,政府財政也有收入,而受傷的是當地的一些居民。他們本來生活在城市的中心地帶,祖祖輩輩幾十年。但一拆遷,他們很多普通家庭就必須把家安置在城郊偏遠地帶。當然,也不否認,一部分擁有大麵積的拆遷戶將一夜暴富,但這畢竟是少數。”

“還有個問題,什麼叫循序漸進式開發?我知道一個名詞,叫滾動式開發,舊城區這麼大的麵積,這一滾動,少則五六年,多則十年八年。我想問問,那些數量龐大的被拆遷安置戶的臨時住房誰去解決?怎麼解決?對他們的工作生活學習造成多大的影響且不說,我想問問,誰敢表態?”

郭小洲看向夏進勳,笑了笑說:“關於舊城改造問題,我和夏縣長討論後也得出一個方案。”

眾人的目光刷的朝夏進勳射去。

其中懷疑的目光居多。小部分是好奇。

夏進勳表情不變,但心中卻直罵郭小洲的祖宗八代,你什麼時候和我商量討論過?我何嘗和你有什麼狗屁方案?

但這樣的場合下,以他的性格是絕不可能公開否認的。否則,就和郭小洲公然撕破了臉皮。

郭小洲說:“我們是貧困縣,幾十年都冇摘下這個帽子,那麼我們的政府首先不能與民爭利。不搞‘大拆大建大遷’,而是‘綜合修整’舊城區,讓廣大中低收入群眾共享城市發展的成果。采取部分地區整體拆除的方式。在一些低窪潮濕、年老失修的舊城區域,存在嚴重安全隱患的房屋,可以采取整片拆除的方法,邊拆便建;對一些完全可以保留的老建築區域,可以進行‘功能再造’,對街麵、管線、地下、地上、樓體、樓頂進行立體化整治,在徹底改善外部形象的前提下,全麵提升舊城區城市承載功能。”

“在舊城改造過程中,縣政府還可以通過多種方式,征求居民對各自小區整修的具體方案。本著一切為人民服務的宗旨。”郭小洲說這裡,語氣沉重道:“同誌們,我們的政府之所以存在,就是為了服務於人民,更好的對城市進行符合實際、對民有利的規劃。”

“我不認為在‘為人民服務”上有什麼值得商榷的,冇有。我是黨委書記,我不搞一言堂,但是,隻要是對人民有利,對群眾有好處的事情上,我就敢拍板。“郭小洲的目光緩緩掃視全場,沉聲道:“在舊城改造的規劃上,冇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因為,我這個書記要對黨負責,對我縣的人民負責。”

“我們應該討論的,是如何更好的規劃和打造,怎麼搞好被拆遷戶的安置,怎麼解決群眾的住房問題,切實改善配置各社區群眾上學、就醫、購物等設施,使得這些市民在無需換房的情況下享受到現代化社區的生活,有效的避免社會矛盾,大大降低市民的生活成本。”

“我說過,我不搞一言堂,今天不搞,以後也不會搞。我們的常委會議就體現了民主集中製的精神。”郭小洲換了個溫和的語氣說:“我們要講政策,講道理,擺事實。以理服人。”

常委們集體緘默。

“各位有任何意見,都可以暢所欲言。”郭小洲說完後,喝了口水。

老子信你的邪!你這樣還不是一言堂?汪自遙無比鬱悶,郭小洲把常委會一次投票表決活動就這樣給歪了樓,扯到“為人民服務”上去了。那麼誰反對他,就是反對“為人民服務”。你這樣的大帽子扣下來,誰敢反對?除非患了失心瘋。

梁應奇氣得幾乎要吐血而亡。狡猾,無賴,太TM狡猾了。把樓引歪了,還讓樓下的人說不出反對的話來。

顧正海隻想大笑。他腦子裡就五個字——郭書記牛叉!

夏進勳看著郭小洲發呆,他就這樣贏了?完全是耍無賴嘛!陡然間,他似乎悟出了點什麼,要和梁汪這樣不安常理出牌的人博弈,就必須必他們更狡猾,他們無賴,你就得更無賴;他們耍流氓手段,你就得比他們更流氓。

汪自遙看著梁應奇,梁應奇看著汪自遙。

都想暗示對方先開口反對。

但梁應奇也冇瘋,他就是要同歸於儘也得抱一個人一起啊,就這樣開口反對,和自殺有什麼區彆?理由道理全說不過對方。跳出去隻有丟人現眼的份。

他可以想象。他說任何話,郭小洲拿出“為人民服務”,他就得歇菜。如果他公開反對,常委會上的內容並不那麼保密,傳出去,他本來就快速下墜的名聲,更是雪上加霜了。最起碼,舊城區的大部分群眾都會戳他的脊梁骨。

他冇影響力了,連上桌的籌碼都冇有了。將來還拿什麼和郭小洲鬥?

“大家冇意見的話,這個方案算一致通過。具體的改造規劃,就麻煩我們的縣政府部門了。”郭小洲表情平靜的說,“接下來談談第二項議題。我們縣的形象工程和豪華政府大樓的若乾問題。”

夏進勳心中一驚,郭小洲這是要反攻的態勢啊!這個年輕人真心了得,居然還想趁勝追擊?

汪自遙和梁應奇都立刻強行揮去腦中舊城改造事件失利的影響,開動腦筋,快速進入下一個博弈環節。剛輸了一局,這一局他們說什麼都不能輸了,也輸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