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華縣縣委辦公大樓會議室,縣委常委擴大會議正在召開。

主持會議的是縣委副書記汪自遙。

出席會議的還有雲河市市委常委、副市長陶南,雲河市安監局,環保局,水利局,氣象局,民政局的領導。

列席會議的有縣直機關和各鄉鎮黨政一把手。可以說,整個景華的權利巔峰都聚集一堂。

“各位市委領導,縣委縣政府的各位同誌,今天我受郭書記所托,主持召開我縣XXX自然災害總結大會。首先,我們歡迎陶市長髮表講話。

汪自遙帶頭鼓掌。

會議室當即掌聲一片。

陶南端坐在大圓桌中央位置上,臉色凝重,雙目掃視會場,緩緩開腔說:“同誌們,XXX自然災害對我市的影響是巨大的,據統計,我市受災地區有景華、大湯、通寶等四縣一區,人員傷亡為……“

幾乎所有參加會議的領導都聽到過傳聞,說是景華的老領導陶南今天會在這個會議上親自向郭小洲道歉。

因此,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敢直麵陶南,怕觸怒了陶南。現在郭小洲如日中天,陶南一時間不能拿郭小洲撒氣,但要拿捏他們,卻是分分鐘的事情。

陶南簡單介紹了一遍這次自然災害對整個雲河地區的影響和損失,隨後撇了郭小洲一眼,輕描淡寫道:“郭小洲同誌,我這個人工作上一向對事不對人,景華九星村災區的定性,源自於省市有關專家,其中專家固然有所專斷,但大前提還是災民不在家的緣故。是小概率事件。因此,我希望小洲同誌你秉持縣委領導胸襟,忘記過去,繼往開來……”

這算是道歉?

隨著陶南清淡的的語調,大家的目光,都有意無意的在郭小洲臉上掃過。

郭小洲低頭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看不太清楚臉部表情。但顯然不是在記錄陶南的講話。因為陶南講話結束後,郭小洲依然冇停筆,仍然在“唰唰唰”的書寫著。

陶南眯起眼睛看著郭小洲,心想,你想當眾出我的洋相,讓我向你道歉,那有那麼容易。他剛纔一通模模糊糊的講話,通過省市專家的定性斷定藉口,既闡述了實事,又在名義上迴應了陸逸的要求。

他相信,郭小洲隻要冇瘋,就不會在“道歉”的問題上和他糾纏。他畢竟是景華的老書記,又是市委常委,即便郭小洲如願入常,排名也在最後,一樣要尊重他這個老領導。

果然,他發言完畢後,郭小洲並無反應。

陶南心中頓安。他還真擔心這個年輕人不按常理出牌,真要在“道歉”的形式上較真。

汪自遙見會議進程有些停滯,他剛打算開口宣佈進入第二個議程。

誰知陶南卻忽然點名道:“郭小洲同誌,你是景華的書記,也一直在受災現場,是不是談談你的體會和今後的治理和預防工作。”

“既然陶南市長點名,我就談一點。”郭小洲抬起頭,向陶南點點頭,眼神又在與會的常委們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新任常委,縣政法委書記甘家文身上,忽然笑了,說:“甘家文同誌是第一次參加我縣的常委會議,借這個機會,我代表景華全體常委和各級領導乾部,對甘家文同誌的到任,表示歡迎!”

說完,他帶頭鼓掌。

全體入會人員全部舉手錶示歡迎。縱然是陶南心中不快,也不得不佯打一絲笑臉,舉手敷衍了幾下。

甘家文滿臉帶笑,起身朝四周微微點頭致謝。坐下後,他眼神有異的看了郭小洲一眼。以前,他聽好些人說郭小洲政治智慧遠超他的年齡,鬥爭能力強,不管多麼複雜的局麵和環境,郭小洲最後都能如履平地,一統大局。

在陳塔,郭小洲硬是鬥出了一個陳塔模式。

在陸安,郭小洲鬥垮了本地強龍歐朝陽。

在景華,郭小洲儼然成神。

今天的會議上,他才初次領略了郭小洲的厲害。原本在陶南蔓延全場的氣勢壓迫下,馬上點名郭小洲發言,就是要借氣場的餘威來影響郭小洲以及在坐的縣市乾部。

但是郭小洲卻輕描淡寫化解了陶南的氣場壓迫,借歡迎甘家文履新,一通掌聲便扭轉會議室氣氛。

而且讓陶南有氣也得憋著。

待甘家文落座,郭小洲這纔拿起筆記本,看了幾眼,開口道:“景華XXX自然災害發生後,我們省市縣多次召開過會議,一直在談論由自然災害引發事故災難的思考。然而思考歸思考,行動歸行動。我在這裡就不談如何防範自然災害,而是談談如何行動。”

“關於泥石流災害防治工程的建設與措施。泥石流災害工程防治是防治泥石流災害最根本、最重要的手段,對那些危險程度高、危害嚴重的泥石流溝,往往須通過生物、工程防治才能得到根治。泥石流災害防治工程也是一項基本建設工程,為保證工程的科學性、經濟性和有效性,必須遵循防治工程方案的可行性論證、防治工程設計、防治工程施工等基本程式與步驟。每一步驟都有不同的任務和工作內容。”

郭小洲說到這裡,目光看向縣水利局局長田精鋼,“田局長,你們局要派專人收集或測繪我縣的泥石流形成區,采集各項數據,並進行全流域工程地質勘察。這項工作還需要我縣水文氣象部門的配合,收集、觀測流域內的降雨量和水文資料。”

水利局局長田精鋼馬上起立,認真嚴肅道:“散會後我馬上回局組織專人進行認真細緻的全域性測繪和勘探工作。”

郭小洲點點頭,目光環視,“水文站和氣象部門的同誌來了嗎?”

汪自遙臉色尷尬的正要開口,夏進勳搶在他前麵說:“郭書記,今天的會議安排暫時還冇有兼顧到氣象水文部門。會後,我看是不是要組織召開一個專業性的會議。”

夏進勳的麵子,郭小洲還是要給的,他朝夏進勳點點頭,回到正題,“泥石流的全區域測繪後,我縣應該馬上進入行動,建設防護工程,排導工程,攔擋工程等。並同步進行全流域綜合治理,采用多種工程措施和生物措施相結合,上、中、下遊統一規劃,山、水、林、田綜合整治,以製止泥石流形成或控製泥石流危害。這是大規模、長時期、多方麵協調一致的統一行動……”

全場鴉雀無聲。一些景華的鄉鎮領導還認真的做筆記。

看到了郭小洲在景華的聲威如斯,陶南想到了自己主政景華的日子,心中更是不岔,忽然打斷郭小洲的話,語重心長道:“小洲同誌,這個會議的主題是總結這次自然災害帶來的損失,以及如何救災重建。你是不是跑題了。當然,未來的防護和治理措施是非常有必要的,但不適合在今天的會議上討論。”

郭小洲毫不客氣說,“我剛纔已經表明瞭我的態度,思考歸思考,行動歸行動……”

陶南眼眉不爽,但任然保持剋製的打斷他的話,“行動歸行動,但這於會議主題不符……”

“會議的主題是總結。所謂總結,本身就包含了現在時和過去時。”郭小洲毫不理會所有人詫異的神情,以十分平和的語調說道。

也許在私下場合,有下級敢於頂撞上級,但在公開的常委會議上,還冇有任何一名縣處級乾部乾預公然頂撞市委常委。

陶南的臉色變得無比嚴肅,眼眸的光芒更是極其嚴厲的投向郭小洲,“你是在混淆概念。”

夏進勳見狀連忙解勸,笑著說:“陶市長和郭書記的目地都是一樣嘛,都是為了救災和防範……”

然而陶南根本不領情,悶哼一聲,道:“同誌們,我聽了許多傳聞,原本是不相信的,說景華的某某人武斷專行,儼然把景華經營成自家的一言堂。今天,我是親自感受到了這位同誌的權威,了不得啊!可以擅自更改常委會既定議題。發生了這樣的事情,讓我很吃驚,也很痛心。這證明,我們市委市政府在乾部的選擇提拔上是失敗的,失職的。我們的工作很不到位啊!“

這通話的力度之大,令所有入會人員的臉色都變得凝重起來,這是徹底撕破臉的節奏啊!

汪自遙一直觀察著郭小洲的臉色。如果說冇有經曆過自然災害上的翻轉,汪自遙肯定不看好郭小洲。你一個縣級領導,憑什麼和一名市委常委叫板,哪怕有強大後台,也冇有較量的條件吧。畢竟縣官不如現管。

但是,經曆過郭小洲神一般的逆轉後,郭小洲創造出任何奇蹟他都會信。

夏進勳臉色有些焦急,看不出他到底是為郭小洲擔心,還是擔心陶南失了麵子,拿景華出氣。

廖柄祥瞪大眼睛看著郭小洲,他今天是徹底服氣了。這就是個牛人。

甘家文想的是,有郭小洲這樣強勢的書記,他這個縣委常委在縣常委會上以後能有多大發言權?他甚至在想,外放景華是不是一個錯誤的決定。

“好吧,我向在座的各位承認錯誤,我的發言跑題。”郭小洲忽然說道。

在座的人個個臉露古怪之色。便是甘家文也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似的看向郭小洲。

這麼一個聰明人,既然已經開始撕破臉,怎麼又忽然當了縮頭烏龜?

陶南的臉色微微一緩,眼眸裡露出一絲得意。你還真的敢和我鬥?

郭小洲忽然冷笑了一聲!不僅隻是冷笑,還有他的表情和身上的氣勢,就是忽然間武裝到了牙齒的士兵,渾身上下泛出伶俐的攻擊氣息。

他雙眼直視陶南,語氣冷冷道:“陶市長!你說我混淆概念,那麼我有必要提醒你,你的混淆概念呢?”

所有人再次驚呆了。

郭書記這是唱的那齣戲?他們發現腦袋跟不上現場的節奏變幻了。

甚至陶南也有些失愣,他不敢相信,郭小洲敢在這樣嚴肅的會議上質問他?

郭小洲根本冇有停口的意思,“陶南市長,你是不是欠我一個道歉?”

滿場的眼鏡落地!

公然要求陶南道歉?原來傳說中的事情是真的。

陶南臉色鐵青,嘴唇顫抖著,強烈的憤怒使得他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景華的領導們當然不敢在這個時候開口。

但是雲河市環保局局長是陶南一手提拔起來的,他馬上跳了出來,嗬斥道:““郭小洲同誌,請你注意你的態度!”

郭小洲無視他,目光逼視陶南,“陶南市長,請你向我道歉!”

“放肆!郭小洲同誌,你眼裡還有冇有黨的組織原則和上級領導?”市環保局局長大聲嗬斥道。

郭小洲好像這纔看到他一眼,目光緩緩瞥向他,語氣不屑道:“如果說無視組織原則和上級領導,陶南市長心中有數。你是在給陶南市長上綱上線,你知道嗎?你什麼都不知道,你就跳出來?下次開口前,要先動動腦筋。“

“你……”市環保局局長氣得說不出話來,其實他心中已經開始後悔,一直聽說景華的新書記極其強勢,連陸逸都不放在眼睛裡,今天他終於領教了。

“住嘴。”陶南朝市環保局局長投以憤怒的目光。一張陰沉的臉變得鐵青。他當然明白郭小洲話裡的意思。如果有人指責郭小洲不尊重上級領導,無視組織,那麼就等於在指責他陶南,冇有聽陸逸書記的命令,在道歉問題上混淆概念,甚至是陽奉陰違。

如果會議因此失控,首先他過不了陸逸那一關。他畢竟是親口答應過陸逸的。丟儘了臉麵,還不受陸逸喜歡,得不償失。

隻是他萬萬冇想到,郭小洲居然無視官場規則,人家眼睛裡也許根本冇有他這個市委常委。他卻還把自己當根蔥。

踢到鐵板了。

怎麼辦?必須有個決斷!

陶南的臉色數變,在壓抑之極的靜謐空間內,他忽然開口,“我道歉!關於我在自然災害定性問題上的武斷,我向郭小洲同誌道歉!”

滿場目瞪口呆!

郭小洲輕描淡寫道:“我接受!”

陶南臉色慘白,他的身體微微顫抖,一隻握茶杯的手搖搖晃晃,隨時都有跌落的可能。

夏進勳一看,這會是開不下去了,真要把陶南氣暈在現場,現場景華所有的領導乾部都脫不了乾係。

正當他準備張口宣佈散會時,會議室的大門被人猛然撞開,然後是一道狂喜的聲音,“報告領導……鐵道部的終審結果出來了,景華,是我們景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