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一丁說要見他,卻仍然把郭小洲在秘書間涼了十多分鐘。劉長裕把郭小洲交給常一丁的秘書向左後,便匆匆趕往午宴賓館,去替郭小洲解釋斡旋。

常一丁的秘書向左的級彆是正處,今年三十二歲,在武江市委市政府這快算得上年輕有為的“重要人物”,是所謂的市委一秘。

整個武江市委市政府,除了常委級彆的巨頭喊他“小向”外,一般的副市長主任大局長都會使用尊稱“向處”。

因此,當郭小洲喊他小向時,他一時間還有些難以接受。小向?你才大我幾歲?就小向?但稍後他便醒悟過來。人家雖然才比他大兩歲,卻是正廳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是可以和他老闆在一定範圍內平等對話的人物。其前程,是他遠不能比擬的。

“郭市長,您請喝茶。”向左反應能力很快,馬上準確的進行了自我定位。

郭小洲的態度很淡然,但也不淡漠,很符合他的身份。

十多分鐘後,常一丁的辦公室打開,從裡邊走出一個四十歲上下的中年男子。

?這箇中年人肌膚略略有些黝黑,身形在大腹便便的領導層中偏清瘦,擁有一副典型的低脂肪高纖維的健康體態。整個人氣宇軒揚,還帶著一股子乾練沉穩、成熟滄桑的味道。

坐在椅子上陪郭小洲閒聊的向左快速起身,小聲道:“秦書記您和老闆談完話了。”

“談好了。”被稱為秦書記的男子說話間,銳利的目光便落在郭小洲身上,眼睛微微一眯,主動朝郭小洲伸手:“這位是郭市長吧,你好,我是市政法委秦國棟。”

郭小洲站起身,笑嗬嗬的和秦國棟握手道:“秦書記好!”

秦國棟有力的右手和郭小洲似乎在比試力道一般,握緊,然後很快分開。笑著說:“久聞郭市長大名,當真聞名不如一見啊!今天很難得能遇到郭市長,本來應該請郭市長吃個便飯,但既然常書記在等著你,我就不耽擱你的時間,有機會一起喝兩杯。”

“希望有這個機會。”郭小洲目送秦國棟轉身,他在向左的帶領下走進常一丁的辦公室。

當他一腳跨進這間不算太寬敞的書記辦公室時,常一丁慢吞吞從座位上站起身,原地伸手,“歡迎你啊!郭小洲同誌。”

對於常一丁這種上位者的姿態,郭小洲見怪不怪,真正的強者總是莫測高深,不顯山不露水。反之,常一丁這種小手段實在是落了下乘。

如果常一丁移步相迎,既顯示了其風度,也彰顯出一方大員的胸懷和高度。比如丁毅,雖然屢次打壓過他,但表麵功夫卻做得極足,桌上風度翩翩,桌子下麵該怎麼做還怎麼做。

郭小洲上前幾步,但明顯步履不算快。仍然保持勻速。這樣子,常一丁伸手的時間就顯得有些過長。

當他和常一丁的雙手相握時,常一丁的眸子露出一絲不快。“坐吧。”

郭小洲靜靜地在沙發上坐下,接過向左遞過來的茶水,很禮貌的說了聲,“謝謝!”

靜等向左離開辦公室。常一丁開口道:“生活方麵都安排妥當了?”

郭小洲客氣的說了聲:“謝謝常書記關心,都安排好了。”

常一丁笑了笑,“古往今來,都有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一說。後勤是勝利的基礎和保障。我比小洲同誌早來一步,對武江也是兩眼一抹黑。現在等於閉著眼睛走路。”

郭小洲不知道常一丁要表達什麼意思,他不好接話,默默的傾聽。

“所謂新官上任三把火。火要燒,但必須燒在點子上。新官上任,甭管你在哪個單位,總有一些人對你持觀望的態度,特彆是相對年輕的新官,總會有一些年齡比你長、資曆比你老、經驗比你豐富的“元老”們在觀察著你的一舉一動。”

郭小洲一直都不露聲色,從他確定調來武江時,他就製定了先期計劃。這幾年,他的調動和升遷相對頻繁,當“新官”的經驗不少,陳塔,陸安,景華,雲河,一次次的新地域新人。他也逐漸總結出自己的一套經驗。對於武江這個新起點,大碼頭,政治格局複雜的省會城市來說,他首先要完全將自己放在一個觀察而不是判定的視角上。

不論是對人還是對事。都暫時不要放在個人的角度去作判定。這樣就會有一個更清晰的視角和換位思考的方位。

武江市的複雜性,在一開始接觸包元山高大偉賈石等人時就有所感受了。比如麥上行時代的嫡係人物高大偉和賈石,對他的態度就顯得很“反常”。

而今天,常一丁的態度更是帶著明顯的警告和敲打的意味。

比如他話裡“特彆是相對年輕的新官”。年輕的新官?不就是指的他嗎?

“小洲同誌,你名聲在外,是搞經濟的一把好手,否則,麥書記也不會執意點名要你。我呢,還是相信你的,多說幾句,你應該不會見怪。我們都是武江的新官。相互交流探討,我認為,新官上任之後,首當其衝要確保正常的工作秩序,充分發揮各部門人員的作用,要察納雅言,善於納諫,特彆是那些牢騷滿腹的“逆耳忠言”值得我們去注意。”

“火要燒,但一定要燒在點子上,對前任的東西不要一火燒儘,有時適當的“蕭規曹隨”是非常必要的。”

郭小洲有些驚訝。常一丁是從外省調來武江的,來武江前,他本身就是該省的省委常委,政府副省長。調來武江,真算不得榮升,頂多算是平調。

這麼一個外省空降的********,應該和他冇有任何交集,更談不上個人恩怨,但常一丁的話中卻帶著明顯的不信任甚至是惡感。是擔心他這個名聲在外的刺頭會成為一顆老鼠屎,攪壞了武江這鍋粥?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郭小洲有些不太明白。

然而常一丁的話語卻越來越嚴厲了,甚至是赤果果的批評,“我們千萬不能為了顯示自己的“高明”、“有魄力”、“不同凡響”而大“改”出手。因此,火要燒在點子上,才能事半功倍,順利達到目的。”

郭小洲想來想去,也想不出常一丁針對他的正常邏輯。唯一的可能性是常一丁要藉機立威。但武江市領導層常一丁不瞭解,不敢輕易下手。唯獨郭小洲和他一樣,是新官,在武江冇有任何底蘊。所以好下手?

但是稍後一想,郭小洲把這條也推翻了。常一丁既然要“柿子挑軟的捏”?可是他郭小洲從來就不是個軟柿子啊,而且拚底蘊背景,整個武江市委市政府還有誰能超越他。

那麼……事情也許比想象的更加嚴重。郭小洲抬眸直視常一丁。

常一丁似乎正等著他,雙方的眼神在半空交彙。

郭小洲卻是笑了,“古人雲:不慎其前,而悔其後,雖悔莫及矣!常書記說得在理。“新官上任三把火”必須得燒,但卻不能隨便亂燒,一定要燒得聰明,燒得有智慧,這如行醫之道,醫生若不望聞問切而亂開藥方,不傷害彆人就會傷害自己。”

郭小洲的話完全出乎常一丁的意料,他不僅冇有“喊冤”,更冇有“狡辯”,也冇有選擇強硬的“頂撞”,而是不動聲色地延續了常一丁的話題,同時也表明瞭自己的態度。火,他是一定要燒的。至於怎麼燒,當然是智慧的燒。單憑這兩字,就足以堵住常一丁的口。

果然,常一丁沉默半晌,眼前這個郭小洲是傳說中的那個“刺頭”嗎?怎麼像是太極高手,任你風吹雨打,卻自巋然不動。

看來,這個人比想象中還要難以對付。不過,那位的委托他還是不能拒絕的。目光看著風華正茂的郭小洲,常一丁心中感歎,若有選擇,他當然會選擇郭小洲這樣的人成為“朋友”,可惜了。想到這裡,常一丁笑著起身:“小洲同誌。我和你都是新人,我同時還是黨委書記,是你們的孃家人。以後在工作方麵有什麼問題,隨時都可以來找我。“

“謝謝常書記。”郭小洲隨之起身,轉身推門離去。

常一丁腳步動了動,但還是冇有邁步相送。直到秘書向左進來清理茶杯茶幾,他還站在原地。

向左小聲提醒,“常書記,您的中午飯……”

常一丁輕“嗯”一聲,“我就在辦公室解決。”

“那我去替您打飯。”

向左離開辦公室後,常一丁拿出私人手機,響了想,撥了一個號碼,笑著說:“文濤,我是一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