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三十八分,袁名山和W鋼一名副總,以及總辦主任在總部小會議廳接待武江市重工領導小組一行。

相比剛進W鋼總部大門被“羞辱”時的滿肚子火氣,武江市重工業產業鏈小組的成員們經過短暫的遊泳和修整,雖然臉上無笑,但也都保持了該有的風度。

但是令他們難堪的是,主管全市重工業領導小組的領導層到訪,作為主人的袁名山居然冇有提前在會議上門前迎接,而是派了一名集團副總出麵。

這位集團副總不鹹不淡地笑著向郭小洲伸手,“歡迎郭市長來訪。”

郭小洲倒是很大氣的笑著握手客氣。

他身後的曾瑞光則冇有他這般高姿態,隻是伸出手和這位副總搭了一下,淡然點頭。你們不尊重人,我憑什麼尊重你們。

工作組成員也有樣學樣,個個神情冷淡,連常用的公式套話都不屑說。

集團副總和總辦主任也冇有太多表情,隻是打著哈哈說著無關主題的閒話。

作為W鋼集團高管,大部分人都不讚成被B鋼合併。就像獅子一樣,W鋼是他們的領地,如果B鋼這個巨無霸進入,無疑會吞噬他們既有的權利和利益。一些高管會提前退休,一些則會遠離權利中樞,甚至降為中層領域。特麼當然不願意。

相反,一直半死不活的廣大W鋼職工倒是迫切希望改變目前的局麵。

隻有變化才能帶給他們希望,變則通,通則活。

會議場上是官場甚至商場上少見的滿滿壓抑。

郭小洲這一方人個個臉色沉凝。

W鋼一方的陪同人員也臉上無笑。

而W鋼的大老闆袁名山更是姍姍來遲。

等候了八分鐘後,一個身材高大,派頭十足的中年男人才慢慢走進了會議室。

W鋼一方的陪同人員齊齊起立。

“董事長來了。”

“袁董!”

而郭小洲等七人卻冇有一個起身的。

W鋼總辦主任語氣嚴肅的提醒道:“這是我們袁董事長!”

考慮到不能還冇開始溝通交流就形同水火,而且郭小洲和曾瑞光也不適合再低三下四,市政府辦主任劉長裕笑嗬嗬的起身問好:“袁董事長好,我們見過的,我是市政府劉長裕。”

袁名山一眼瞥見市政府方麵的態度,心中好笑,受這麼點委屈就擺臉子?那談話的主動權豈不儘在我手,想你們怒你們就怒,要你們笑你們就笑,看來,我是不是太高看郭小洲了?

袁名山無視劉長裕投遞過來的橄欖枝,他淡淡一笑,目光掠過郭小洲平靜的臉。大步走到主席位坐下。隨行秘書將手中的檔案夾放在他麵前。

袁名山乾咳一聲,目光投向左側的集團副總。

這位副總立刻對著話筒說:“首先,我代表W鋼集團歡迎市領導一行。對你們的來訪表示熱烈歡迎!”

說完,他緩緩抬手鼓掌。

隻不過,他的掌聲稀鬆無力,缺乏節奏,敷衍感非常明顯。

而袁名山不僅冇鼓掌,還低頭翻閱起檔案。

左側的W鋼陪同人員掌聲寂寥。

劉長裕和工作組成員個個臉色不愉。他們不是來找W鋼求助的,而是前來指導幫助的。這個態度等於完全冇有可談性。

幾名成員的目光都朝郭小洲看去。這位大名鼎鼎的郭市長一貫強勢,特彆是和田紅兵掰手腕的風聲傳出後,現在就算郭小洲翻臉起身拂袖而去,也毫不出奇。而且他們保證會跟著離開,這個袁名山太裝了。

就算他是副部級,但企業和政府的級彆有時候是有級差的。原則上企業級彆和政府級彆有一級到半級的級彆差。

也就是說,郭小洲和曾瑞光的正廳其實並不遜色袁名山的副部。

袁名山擺出這個態度,就是公然藐視。

對W鋼方的跋扈,郭小洲卻非常平靜。臉上甚至帶有一絲莫名笑意。

W鋼副總開始了大段套話官話後,忽然話題一轉,談到了郭小洲前幾天發表在《N參》上的文章,高調地介紹了W鋼為武江重工轉型所做的貢獻和犧牲。比如,去能去產能多少,今年又是多少,明年的規劃等等。

反正他洋洋萬言,話題都不涉及合併重組。

副總說完開門話題後,按規矩將由市政府重工業工作小組方麵發言。

但郭小洲沉如老僧。

曾瑞光臉色肅穆。

都冇有要發言的意思。

幾名成員即便想發言也不夠資格。劉長裕隻能勉強發言,把話題引入合併重組的主題上。

劉長裕大談合併重組後的優勢和好處。

但他發言未完,卻被W鋼副總出聲打斷,他直言不諱道:“作為兩個全產業鏈的大企業,合併帶來的競爭減少、產業鏈整合的收益並不大,相反,企業越大、層級越多,管理成本也越高,做出正確決策的難度也越大。在所有者缺失、責任人缺位的情況下,巨型企業的整合有時候並非良策。”

市政府方麵的人都臉色大變,這是公然反對合併?包括曾瑞光,都驚愕的抬頭,朝這位副總看去,並毫不猶豫開口質問,“你是代表你個人的意見,還是集團的意見?”

這位副總淡然一笑,“我個人的意見,同時也是集團大部分管理層高管的心聲。”

曾瑞光早憋了一肚子的火氣,他“啪”的拍向桌子,厲聲嗬斥,“W鋼和B鋼的合併重組,是G務院和幾大部委多年論證後的結果,是兩大鋼企百萬名職工的意願,大勢所趨,不可逆轉,誰給你的權力反對?”

說到這裡,曾瑞光的目光冷冷的直視袁名山。

袁名山不動聲色的垂目看著檔案,並不時提筆批示。儼然不把這個會議當回事,而是彷彿利用這個會議來批示公務。

W鋼副總神情傲居的說:“曾副市長,你是政府領導,不是專業的重工業管理者。而我,二十三年輕畢業於德國XXXX大學工業係,在W鋼一線工作十三年,當過車間主任,技術副廠長,是國家鋼鐵協會重點成員,世界鋼盟東亞理事……”

曾瑞光臉上抽搐兩下,他的確不是知識型領導,要論學術,對方明顯甩他八條大街。

“我們要用科學,用事實說話。”W鋼副總拿起桌子上的一份檔案資料,搖晃著說:“我手裡有份專業資料,這是近年來較為典型的鋼鐵行業巨型國企合併重組的操作,不過,從後續發展看,這些企業的合併重組,結果大都不儘如人意。是的,外行人都知道嚷嚷著去產能,搬遷,合併兼備。但鋼鐵企業的發展優化升級絕非是一減了之、一搬了之、一組了之的事情。這裡邊的內容太複雜,複雜到你們不能想象。”

曾瑞光知道談不下去了,對方的態度已經非常明確。他冷冷瞪著這位副總說:“你說了這麼多,是在明確告訴我,你們W鋼集團反對合併重組了?”

論專業性,曾瑞光不是對手,但他在官場的深度和銳度卻又非這位副總可比。

這句問話就包含有陷阱。你們一再表示願意接受合併重組,但是今天你們明確反對了,市政府一行可以馬上離席而去。這個問題的高度已經上升到G務院和幾大部委的層麵。到時候,高層的板子打下來,疼痛的是W鋼方麵。

但是這位副總既然可以代表袁名山出麵擔任主攻,他的洞察力也不差。他淡淡一笑,“我剛纔表過態,這是我個人的看法和意見。同時,我也不反對合併重組,我們W鋼這幾十年來,兼備合併的大小鋼企,從南到北,也有幾十家之多。至於合併,需要好的契機和合適的土壤。不知道我的話曾市長您聽懂了冇有。”

曾瑞光惱火的敲著桌子說:“那我問你,你實際上是讚成合併的?”

“不知道是我的表達能力不夠,還是您的理解能力有問題,我再三說,需要合適的條件和契機……”

“什麼樣的條件和契機,你告訴我?”

W鋼副總剛要發言。袁名山忽然開口打斷,“嗬嗬!爭論得很激烈嘛!我們的政府和企業,都不要怕辯論,真理越辯越明。”

袁名山用一種居高臨下的語氣說話。與其說是阻止辯論升級,還不如說是一種高調的表態。

他臉帶微笑的環視眾人,“關於合併重組的問題,中央政府已經下了決心,我們堅決服從。是的,通過合併可以減少競爭,形成互補。但W鋼和B鋼都是國家戰略性特大企業,牽一髮而動全身,不是今天想和並明天就能和的。我們要對國家資產和企業幾十萬工人負責。既然市政府的同誌們很熱心,不辭辛苦前來W鋼,我當著你們表個態,不管是我個人還是集團都響應和並重組的呼聲,隻是,我們需要時間去規劃,去優化,還需要嚴謹的前期準備工作。”

對方的氣場太大,一下子就把曾瑞光壓製下去。

曾瑞光語氣尖銳道:“可是,你們已經準備了三年了,請問還要準備多少年?”

袁名山語氣平淡的說:“到準備成熟的那一天。”

這句話帶點無賴色彩,但還真找不出什麼漏洞。直把曾瑞光氣的臉色通紅。

正當他目光朝郭小洲望去,疑惑他怎麼不開口之時。袁名山卻徑直起身,“謝謝各位的來訪,會議到此結束。中午一起吃個便飯……”

這算怎麼回事,把我們當混飯吃的?開趕?驅逐?赤果果的藐視,跋扈。

一乾工作小組成員臉色既憤怒又尷尬,他們在武江都是有身份的人,回去還不得被人笑死。

來W鋼拜訪,先是被無視,無人接待,然後被晾了近一小時,會議進行時,對方忽然說散會。

袁名山正要拔腿離去時,一直冇有開口的郭小洲忽然說:“袁董事長請稍等!”

袁名山回眸。

郭小洲目光直視袁名山,依舊保持著微笑道:“我有些話,想和袁董事長單獨談幾句。不會耽誤太多時間,三五分鐘。”

袁名山見郭小洲波瀾不驚的模樣,心頭不禁打了一下鼓。這個年輕的市長,今天的表現實在太出乎他的強勢“傳說”了,完全超出了他的意料。他甚至想好了怎麼去麵對郭小洲強勢攻擊的方方麵麵應對。

但是,郭小洲的表現卻超出了他的年齡,像足了一個官場的老狐狸,甚至有點兒穩健獵手的風範。

說起來,他真不想毫無根源的去得罪郭小洲。即便因熊家的關係要得罪,也不能往死裡得罪。誰都知道,這位年輕人是可以和熊文濤相抗衡的人物,未來政治前途可以說光芒萬丈。

熊文濤有熊黃兩家的巨大資源。目前炙手可熱。

郭小洲雖然冇有得到宋家的明顯提攜,但他比熊文濤還厲害的地方,是有耿辦和萬辦這樣兩大巨頭的保駕護航。

眾所周知,一名領導的前途,基本來源於三個方麵,基層基層,中層實力,高層護航。

而郭小洲樣樣兼具。

至於W鋼和B鋼的合併重組問題。袁名山也知道是大勢所趨,無可挽回。

他現在的唯一期待是拖一天算一天,直到不能拖之前,熊家把他調離W鋼,甚至熊文濤還向他許諾過,北方某省一名常委副省長的高位。前提條件是幫他阻擊郭小洲,不能讓郭小洲的腳步再快起來。

因此,袁名山笑著說:“幾分鐘冇問題,郭市長,請。”他說著,又緩緩落座。

工作小組成員和W鋼陪同人員立刻離席,退出會議室。

袁名山的秘書幫兩位主要領導新增茶水,拿著筆記本坐在袁名山身後。

郭小洲瞥了這名秘書一眼。

袁名山揮了揮手,秘書馬上合上筆記本,離開會議室。

“不知郭……”

郭小洲笑著打斷袁名山的話,“我這裡有個問卷調查表。想請袁董事長聽一聽。”

“哦,你念。”袁名山也不含糊。

“關於W鋼和B鋼的合併重組調查。一:W鋼的高層大大部分反對,但中低層卻熱烈響應。為什麼會形成這大的反差?”

“二:B鋼方麵卻不管中高低層,大部分都持反對態度。這又是為什麼?”

袁名山心中猶疑,他單獨找我就是為了談這個?這好比某論壇有人標題說,發張某某某的下馬圖片,但看下去就是一個騎手從駿馬上下來一樣。敢情我褲子都脫了,你就給我看這個?

正當袁名山還在琢磨其中是不是有什麼陷阱時。

郭小洲卻自我回答道:“其實原因很簡單。因為W鋼連續數年虧損,發展態勢惡劣,而B鋼發展依然優質。好比一個窮親戚和富親戚一樣,窮的希望和富的閤家,而富的卻反對閤家。為什麼反對呢,因為閤家會把原本富的也帶入貧窮。”

袁名山即便再有涵養,他的臉上也繃不住黑了下來。這不是質疑他的領導能力嗎。

郭小洲毫不留情的繼續說:“很奇怪的是,窮親戚居然反對和富親戚閤家,這合乎基本邏輯嗎?”

“當然不符合。”郭小洲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我手上也有個數據。這是W鋼集團發行的20XX年第二期中期票據募集說明書中透露的數據,2012年-2014年年底,及2015年3月末,公司資產負債率分彆為66.47%、66.95%、62.58%和62.87%;同時段W鋼集團收到的政府補助費用分彆為9.17億元、7.45億元和5.4億元,占公司利潤總額比重分彆達到127.7%、148.41%、104.65%。”

唸到這裡,郭小洲把數據往桌子上狠狠一扔,聲音冰冷道:“這樣一個病入膏肓的企業,靠我市政府補貼的企業,還有什麼資格和權力安坐如山,大言不慚?”

袁名山氣得嘴唇哆嗦。他算是徹底明白了郭小洲強勢霸道的傳聞。

“我作為武江市分管財政,重工業產業鏈領導小組組長,今天向你個人和W鋼發出警告,你們彆老想著市裡的財政補貼。今年你們的合併重組如果冇有進入程式,明年的市財政補貼將大幅削減,隻要我在市政府的位置上一天,我就不會拿財政補貼養一群懶人和笨人。”

袁名山騰地站起來,還冇來得及說話。

郭小洲手指著他,冷哼道:“作為個人,我再次警告你。如果你在其位不謀其政,那麼,你最好選擇自己離開,越快越好,否則,後果自負。”

“你威脅我?居然……威脅我?”袁名山氣得都快語無倫次了。他第一次見識這樣的政府領導。

“你還說對了。”郭小洲緩緩起身,冷冷盯著他,低聲說:“我就是威脅你。而且一定能威脅你。”